以下的对话来自于一个真实的病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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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对方是个中年男性患者，得了早期肺癌，手术彻底切除，预后也非常乐观。这段对话是发生在他第一次复查的时候，当时我正在出专家门诊，他走进来的时候一脸肃穆，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儿，也是一脸的惶惶无措，诊室里的空气压抑到几乎凝固。

　　仔细看完他的复查资料之后，我发现他的身体状态其实非常好，只是整个人的精神已经被“癌症”这两个字吓得变型了。

　　结合他的临床资料以及我对他的了解，我感觉一般的解释和安慰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，于是决定给他下点“猛药”、换个方式好好开导一下他。

　　为了让他看清我的表情，我借口喝水，顺便摘下了口罩。

　　我：“从复查的结果看，你的身体一切正常，但你看起来很紧张，为什么？”

　　他：“我在网上看了不少资料，都说这个病很有可能复发，还会转移，我这个体格一定有癌症易感性，还有可能长其他肿瘤，那就没治了！”

　　我：“既然吓成这样，我看你活着也没啥生活质量，真倒不如干脆给自己一个痛快，一了百了，怎么样？”

　　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话，愣了一下，看我一脸认真，又稍微想了一下，回答道：“说实话我没有这个胆量，再者孩子还小，家里还需要我。”说到这里他的眼圈红了一下，身后的女儿和夫人眼圈也都红了。

　　我：“要是真有家庭责任感，那就更应该早一点了断！你看，从一进门开始到现在，你夫人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，估计平时在家里也就是这么个状态。你客观说，她们平时过的这是人的日子吗？！你如果现在没了，她们痛苦个三五年估计也就过去了，以后的日子基本上还是正常的；可现在你又不肯死，万一不小心活了个30年、50年，那她们就一直要这样战战兢兢地过日子，你想想这有多可怕？不要说诗和远方了，就是眼前的苟且都苟且得毫无章法！”

　　听我说完，他夫人已是不住地落泪，一边自嘲失态一边偷偷瞥一眼自己的爱人，眼里又是心疼，又带了些埋怨。他初来时的恐惧明显地褪去了许多，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夫人，脸上满是愧疚。

　　我：“你懂医吗？”

　　他：“不懂。”

　　我：“那你能区分网上的那些信息哪些是对的？哪些对你有用吗？”

　　他：“我明白您的意思，李主任，可总是忍不住去看，结果越看越紧张。”

　　我：“你的病情我给你解释过很多次，但你总是不信，倒是网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吸收得很快。其实谣言之所以比真相传播得快，就是因为有很多人不懂装懂。别人交智商税是拿钱，你倒好，拿命。”

　　他微笑着脸稍微红了一下，倏地又隐去了。

　　我：“老实地向我交待一下，你现在自己在吃什么药？”

　　他稍微顿了一下，夫人接话道：“主任，您太厉害了，我们是在吃中药，你是怎么猜到的？”

　　我：“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‘半瓶子醋’平时肯定不会闲着，不折腾着吃点儿药你会觉得不踏实。”（笑）

　　他：“其实不止中药，我还找了不少秘方，据说能治我这个病，现在正想选两个试一下。”

　　我：“我们跟传统医学没仇，如果那方子真的有效，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不拿来用？如果真的那么神奇，为什么持有者不拿出来卖钱？非要搞些‘高手在民间’的把戏呢？国家一直在弘扬传统文化、要发掘中医药这个宝库，为什么挖了这么多年，始终都没有把你说的那个秘方给挖出来？”

　　他这次停顿的时间稍微更长了一些，依旧无言以对。

　　我：“你现在的饮食有什么讲究吗？”我看气氛稍微有些沉闷，换了个话题。

　　他的夫人“抢答”道：“我们不吃牛羊肉，不吃海鲜，不吃韭菜……据说那些都是‘发物’。”

　　我：“那平时吃什么呢？”

　　他：“我现在基本上吃素，偶尔吃点燕窝和虫草。”

　　我：“为什么吃燕窝虫草？有什么科学依据吗？”

　　他：“都说这些东西能提高免疫力……”

　　我：“据我所知，燕窝的主要成分是金丝燕的唾沫，虫草是被真菌感染的虫子的尸体。这两样东西最大的特点是产量低而且贵，但没什么医疗价值。说白了这些东西只是在广告宣传里很有价值，在医生眼里它们的作用还不如鸡蛋。”

　　他：“您是曾经跟我说过，我这病手术后不用化疗，不用放疗，也不用吃药。可真的要啥都不弄，我心里发慌呀！”

　　我：“你临出院的时候我就嘱咐过你：‘出了院你就是个正常人，要吃人饭，干人事，过正常人的生活，这就是最好的治疗。’可头一样你就没做到，燕窝虫草，那算人饭吗？！”

　　听到这里，他和家人一下子笑了起来，压抑的空气一扫而光。

　　我趁热打铁：“平时除了这样苦着个脸求安慰，你还干点什么别的吗？”

　　他：“她们什么都不让我干，单位领导也很照顾我，基本上没什么事儿。每天在家就是早晚遛遛代怀孕价格狗，散散步，说白了就是闲着。”

　　我：“也就是说，无论是对于这个家还是对这个社会，有你没你都差不多。你说人要是活成这么个状态，跟死了还有啥区别呢？”

　　我的话显然又有点出乎他的意料，但他已经意识到我的“骂人”里常常有其他意思，所以已经从开始的意外变成了饶有兴趣。

　　我继续说：“每一个人都是需要存在感的，这种存在感多半是来自于他人的正面的反馈。像你现在的状态，即便是让你再活一万年，也不过是活了一天而已，你觉得有意思吗？你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，我觉得你应该找点事情去做。即便不能时时想着祖国和人民，起码你要想想你的家人和朋友。不管他们有多么关心你爱护你包容你，当累赘总不是个光荣的事情。”

　　“我认识一个师职干部，他的病比你要严重得多，出院以后不仅照常工作，还义务给老年合唱团当指挥，活得有滋有味。再看看你过的日子，像不像条咸鱼？”（笑）

　　他：“其实我以前也当过兵，但你说的这位干部的境界比我高多了。”

　　我：“开始我也觉得他是境界高，后来想想不对，其实他是不想过那种死气沉沉的日子，他要追求的是那种正面的存在感，那才是他的生活必需品。”

　　他：“主任，我明白您的意思了。今天您的话我受益匪浅，也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，说实话我真是被这个病给吓傻了。谢谢您！谢谢！”

　　说罢他起身出门，走到门口时，突然回过身来、立正，端端正正地给我敬了一个军礼。他的夫人和女儿则含着泪给我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　　“主任，真的谢谢您了！”

　　我起身回礼，眼圈不禁也红了一下。